那时候,我们像一群遗落在时间里的人。厂区空旷,夜很高,但人被压缩在各自的房间里。王不见王,相不见相。夜色从窗户外边一点一点渗进来,像是墨水滴进了清水,缓慢、从容、不可阻挡。
我在那些夜晚开始听小说。《夜的命名术》。名字很玄,内容其实也玄。和当时的氛围,形成了某种诡异的互文。只是他在他的世界里奔跑,我在我的世界里躺着。
如今,今夜,我又值班。长长的走廊漆黑,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时间。突然想起疫情隔离的哪些夜晚,突然想起夜的命名术。没有听完,不知哪天开始没有再听。像许多事情一样,遗忘于时间。
有意思名字。夜晚是值得命名的,因为它太庞大,太含混,需要被分类、被辨认、被理解。
比如,有一种夜晚,我且它叫“沉浸夜”。就是那种你终于有时间面对自己的夜晚。喧嚣退去,社交已死,一个人坐着,或者躺着,终于可以做一点什么,或者什么都不做,让思维停摆。体验一种奢侈,没有工作,没有消息,闭着眼睛,不需要听助眠音乐,不需要数羊,只有夜和自己。
还有一种“孤独夜”。和沉浸夜不同,孤独夜不是你想孤独,而是不得不孤独。你能听到隔壁房间的咳嗽声,听到楼上房间的脚步声,也听到时间沙沙的声音,像是风吹过稻田,但你听不到一个说话的人声。翻来翻去,找不到一个。
还有一种,命名为“失眠夜”。失眠夜是孤独夜的升级版。你不仅孤独,你还清醒。思绪扔进宇宙的深渊,像是在大海里扔了一个漂流瓶。你清醒地意识到时间一点一点流逝,你听到远处街道传来轮胎碾过道路的声音,然后又是漫长的寂静。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,想要睡去,却无能为力。
更有一种夜晚,可称之为“宇宙夜”,能否入场要看心境。一个人在月涌大江流的旷野,星星近的像在头顶,或在现代的广厦,想起一首古诗。忽然意识到承载着自己的这颗星球,也是一颗星星。它悬浮在虚空之中,你在它上面,一生被压缩在它表面的某个微小的点上。
地球是孤独的。它绕着太阳转;太阳是孤独的,它绕着银河系转;银河系在宇宙中狂奔,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向夜晚,地球孤独地旋转。孤独,是人类独有的浪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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